浙江擔保鏈困局求解

浙江的擔保鏈、資金鏈風險2008年起始于紹興，自存倉其後蔓延至杭州、湖州、溫州等地。根據記者的採訪和學者官員的調研，互保鏈、資金鏈風險在浙江尚未完全消退。浙江省政府已將擔保鏈的化解，作為振興實體經濟、促進轉型升級的抓手，于8月下發《關於有效化解企業資金鏈擔保鏈風險，加快銀行不良資產處置的意見》（以下簡稱《意見》）。《意見》對企業做了分類：對於主業經營良好、暫時出現資金鏈緊張的企業，要協調銀行機構統一行動，儘量不抽貸、不壓貸、不緩貸，靈活辦理企業轉貸，不搞"一刀切、急剎車"；對於產能過剩、救助無價值的企業，要大力推行破產清算，發揮市場優勝劣汰作用。危機的形成，非一朝一夕，化解起來也遠不止一招一式。☉記者 高翔 ○編輯 孫忠溫州市市委書記陳一新日前在市委常委擴大會議上表示，溫州經濟的發展不確定因素還很多，特別是企業資金鏈、擔保鏈的風險仍在蔓延，銀行業不良貸款率還在上升。陳一新對資金鏈、擔保鏈風險的突出強調，並非沒有由頭。此前，部分溫企過度融資，將資金投向房地產、礦產及部分產能過剩行業（造船、光伏等），"投資熱錢化"和"產業空心化"問題嚴重。2011年9月，一批企業的資金鏈開始斷裂，銀行不良貸款攀升。又因此前互保聯保貸款的盛行，資金鏈風險演化為擔保鏈風險，綿延至今。浙江的擔保鏈、資金鏈風險從2008年自紹興始，而後蔓延至杭州、湖州、溫州等地。根據記者的採訪和學者官員的調研，互保鏈、資金鏈風險在浙江尚未完全消退，典型企業的財務狀況仍在惡化，一些企業的收益僅能勉強支付銀行利息。當下經濟不振，資產價格亦在走低。根據國家統計局18日發佈的10月份數據，70個大中城市中，溫州是唯一一個新建商品住宅價格同比下跌的城市。房價下跌，抵押物價值縮水，溫州的銀行也存在惜貸現象。陳一新在上述會議上表示，今年全市的新增貸款目標是800億，但12月將至，目前尚有240多億的缺口。浙江省政府已將擔保鏈的化解，作為振興實體經濟、促進轉型升級的抓手，于8月下發《關於有效化解企業資金鏈擔保鏈風險，加快銀行不良資產處置的意見》（以下簡稱《意見》）。危機的形成，非一朝一夕，化解起來也遠不止一招一式。銀行頻頻抽貸 鏈式風險仍在蔓延"銀行抽貸，從其自身來看，是理性的行為，無可厚非。但假如所有銀行一起抽貸，就會造成整體的不理性行為。"所謂"互保"，是指企業間互相擔保獲取貸款；所謂"聯保"，是指三家或三家以上企業組成擔保聯合體，所有成員為其中任何一家企業的貸款承擔連帶責任。早先為了便於獲得銀行融資，來自不同行業、不同區域的企業互相擔保，形成了盤根錯節的網狀擔保鏈。擔保鏈的特點，便是一榮俱榮，一損俱損。今年5月，浙江財經大學教授葉謙根據浙江省領導批示，在省金融辦的指導下，對溫州企業的擔保鏈進行了為期8天的調研，實地走訪27家企業、7家銀行與其他金融機構，並召開4場由企、銀、政、行業協會和法院等各方參加的座談會。他的調研結果顯示，溫州的銀行體系流動性狀況有所緩解，企業生產經營大體正常，但利息支付壓力仍然偏大。尤其是，涉及擔保鏈較為嚴重的典型企業財務狀況繼續惡化，牽涉銀企多，區域性系統風險呈蔓延之勢。他對上證報記者表示："我無法確知究竟多少比例的企業牽涉其中，但因擔保鏈導致資金緊張的企業不在少數，且傳染速度較快。""財務狀況繼續惡化"，具體表現是資金需求缺口在加大，利息支付難以為繼，抽貸嚴重、新增貸款較少，生產經營受到資金鏈和擔保鏈的影響日益嚴峻。某知名服飾企業，年銷售額超過10億，但目前公司利潤很薄，毛利僅5000萬，但貸款接近5個億，每年支付的利息就近5000萬，利息支付困難。特別是，擔保風險大，在其提供擔保的6家企業中僅有1家經營正常，且擔保額度普遍較高，僅為某知名集團的擔保額就達1億。此外，銀行針對該服飾企業的抽貸狀況也較嚴重，新增貸款較少。民生銀行共抽貸1500萬元；歸還浙商銀行950萬元貸款，新貸出300萬，實際抽貸650萬；歸還中國銀行300萬元貸款，新貸出100萬，實際抽貸200萬。共歸還近7000萬元貸款，但新增貸款極少。葉謙認為："銀行抽貸，從它自身來看，是理性的行為，無可厚非。但假如所有銀行一起抽貸，就會造成整體的不理性行為。第一家抽貸的銀行，往往起到'示範'作用。"他還表示，中國人有節前還錢的習俗，即將到來的春節對溫企又是考驗。在年初一場由溫州市金融辦組織召開的政企銀多方座談會上，一位企業家說："我們現在一年的毛利潤，不足付銀行利息。今年還需要支付銀行利息3000多萬。我把能變現的資產都變現了，經營上再努力一下，爭取今年的現金流能和銀行利息持平。因為沒有民間借貸，我的日子稍稍好過一些。"2011年9月開始倒閉的一批企業，大部分是實體經營空心化的企業；而目前出現的企業，大部分是因為受到被擔保企業的牽連。一位溫州的企業家坦言："我的企業自身負債率很低，發展態勢良好，國內外的客戶每天源源不斷地進來，但承擔了過億元的擔保。對方企業出險，我們就陷入了擔保困境。"此輪浙江的擔保鏈困局，並非起源於溫州。2008年，受國際石油等大宗原料價格暴跌等因素影響，紹興"華聯三鑫石化"資金鏈突然斷裂。由於共貸款80多億，且與當地數家規模較大企業存在錯綜複雜的擔保關係，致使紹興全縣的規模企業幾乎都深陷互保鏈危機，經省、市、縣三級政府聯手挽救，紹興企業界才轉危為安。2011年秋，溫州發生金融風波，並由此引發一系列擔保鏈風險。典型的出險企業有"眼鏡大王"胡福林的信泰集團和莊吉集團。2012年，危機開始向杭州和湖州等地區擴散。投融資顛倒 企業淪為融資平台一些企業的投融資行為變形，在銀行的"支持"下，部分企業過度融資，從事非主業投資，"投資熱錢化"、"迷你倉業空心化"現象嚴重，甚至淪為融資平台資金鏈、擔保鏈風險，是浙江省區域經濟風險的表象和集中暴露。其成因，既可作技術層面的分析，也可從中看出此前部分浙企投融資模式的弊端。從金融技術層面來看，網狀擔保鏈之所以能織成，是由於中小企業財務信息透明度不高和缺少抵質押物，融資面臨較大約束。互保通過企業間相互擔保分擔個體違約風險，成為中小企業融資的可行模式。浙江"一村一品、一地一業"的特色產業集群，和企業家依靠社會關係網絡獲得融資，也是重要原因。A與B互保，B又與C互保，環環相扣，形成了鏈狀的擔保鏈。與此同時，B又與D和E聯保，C又與F和G聯保，且來自不同區域和不同行業，原本的鏈狀擔保演變成了跨行業、跨區域的網狀式擔保鏈。來自溫州市中院人士表示："擔保鏈的傳導遠不是'一條線走到底'那麼簡單。它是發散型的，有平行的線，有縱向的線，是網狀的，不是剪斷其中一條就可以了。"而資金鏈、擔保鏈風險的深層次原因，則是此前一些企業的投融資行為已經變形，在銀行的"支持"下，部分企業過度融資，從事非主業投資，"投資熱錢化"、"產業空心化"現象嚴重，一些企業甚至已淪為融資平台。2008年次貸危機後，在中央頒佈刺激政策的背景下，投融資環境寬鬆。部分企業在融得資金後進行了房地產、礦產、造船、光伏等領域的投資，有的甚至直接從事高利貸生意。當國家政策收緊，外需疲弱之時，一些企業的資金鏈便難以為繼。一位溫州企業家笑言，溫州出事的企業，都是患了"三高"的：高科技、高利貸、高房價。他舉本人的例子說："2008年前，我們沒有貸款，2009年到2010年，銀行找我們比較多，從沒有貸款到5億多貸款。融到錢後上了兩個項目：投了太陽能，買了一塊地。現在來看，房地產稍微好一些，盡管價格下跌，但地皮和房子還在。可太陽能就啥都沒了。"葉謙在調研中發放了200份問卷，其中反映企業將資金投入房地產、礦產等資源性產業、新型產業（如光伏、造船）等非主業的受訪者分別占23.3%、13.4%、18.7%，共計54.4%。45%的受訪者不願說明投資去向，據推測大部分也不是擴展主業。總體看，所融資金的投機性較強。來自央行溫州中心支行的人士表示："過去，常說'投融資'，這個順序是對的，先有投資項目，後融資。但現在很多人把順序倒過來了，變成了'融投資'，先融了錢，再去找項目，認為只要拿到錢，就是有本事。其實，投資才是真功夫，投資能力強了，融資問題自然就解決了。"個別企業由於過度融資，自身已演變為融資平台，擔保已經變形。葉謙在調研中發現，某集團主要是為股東提供擔保，對外擔保總計1個多億，為某一家股東的擔保額就超過5000萬，其他股東的擔保額大約6000萬。該集團事實上已演化為融資平台。一些企業擔保鏈之龐大和複雜，令人瞠目結舌。以信泰集團為例，其擔保鏈第一圈涉及企業19家，金額5億多元；第二圈涉及企業115家，擔保金額34億多元；到了第四圈，涉及企業高達411家，金額超過72億元。整個擔保鏈上的企業數達到730家，金額超過了150億元。政銀企三方博弈：破產清算 治理升級化解擔保鏈困局，政銀企三方誰也無法獨自力挽狂瀾，但誰也無法迴避，"終究躲不開"浙江省政府將資金鏈、擔保鏈風險的化解，與經濟的轉型升級聯繫在了一起。《意見》對企業做了分類。對於主業經營良好、暫時出現資金鏈緊張，或由於涉及擔保、個別銀行機構抽貸造成資金周轉困難的企業，要協調銀行機構統一行動，儘量不抽貸、不壓貸、不緩貸，靈活辦理企業轉貸，不搞"一刀切、急剎車"。前述國有大行溫州分行人士表示："原則上，只要企業主業正常，尚有造血功能，能支付利息，我們都願意支持。但底線是，利息還是要還的。"對過度融資、杠杆率高引發風險但產品有市場、有品牌、影響大的企業，《意見》提出要及早介入，採取行政協調、破產和解與重整、司法集中管轄、企業瘦身、市場重組等手段，加大救助力度。風險的暴露和轉型升級的過程中，勢必要淘汰一部分企業。央行杭州中心支行行長張健華在一次採訪中表示："目前一些企業貸不到款，意見很大，但它們恰恰是在結構調整中，需要淘汰的那部分企業。"浙江省副省長朱從玖在同一場合表示："目前的情況之所以複雜，是因為一些高汙染的低端企業，要在這輪轉型升級中要被淘汰掉，就必然會產生不良貸款。"《意見》明確，對於產能過剩、救助無價值的企業，要大力推行破產清算，發揮市場優勝劣汰作用。另一家國有大行溫州分行人士認為："我們對企業的希望就是，保證主業，壓縮對外投資，處置一些與主業無關的閑置資產。同時，信息要公開透明。有的企業當面說的好好的，背地裡卻在轉移資產。"而企業則希望銀行在特殊時期，能減免部分利息，在還款方式上做到利隨本清，而不是每月支付利息。銀企雙方對政府的作用皆寄予厚望。上述國有大行溫州分行人士認為："當年海南和廣東出現金融問題，政府都是當機立斷，果斷處理問題。2008年紹興地區出險，在政府努力下，目前局面控制得也不錯。"作為應急舉措之一，目前杭州、溫州、寧波、金華等地由政府出資成立的應急專項基金已�動運作，幫助符合條件的困難企業維持資金周轉。此外，多位人士呼籲成立國有的擔保公司，把企業的擔保歸併到國有擔保公司中來，以平移擔保風險。該國有擔保公司對企業有監督權。葉謙認為，化解擔保鏈困局，政銀企三方誰也無法獨自力挽狂瀾，但誰也無法迴避，"終究躲不開"。深究這場危機，除了經濟金融問題，還得追溯到制度和文化層面。政府出台的措施，應該兼顧長期和短期效應。他舉例說："政府的應急轉貸資金，起先用的企業不多，但現在慢慢地為企業所接受了，這就是短期政策見效的表現。同時，加快企業的改製，使企業成為真正現代意義的公司。這項工作不會短期見效，但利在長遠。"mini storage